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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有我 @ 2004-08-15 22:24

      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这世上本也没有城。人的欲望多了,拥有的东西也多了,想要交换,便成了市;交换有时固定,然而人的欲望却并不固定,便围起一座座的城,将欲望的交换都放在这城里的市。这不同的城市,便成为不同欲望的标志。

      路是走出来的,因而只要有人在走,路便不会有尽头。然而却不仅仅是人会走,动物也会的,狼有狼的路,鼠也有鼠的路,只不过有些生物用两条腿走路、另一些却用四条腿走路、还有些是根本不愿意用腿的。这林林总总的路布满在世界上,有些路相连相交,有些路各自无关。相连相交的路便将天下的城和城里的

      市都连起来,于是在欲望眼中,世界便如此的小。而各自无关的路却将不一样的欲望和不一样的生灵隔开,于是在孤独眼中,世界便是如此的寂寞。

      相连相交的路上走去,曲折连环、往复来回,可以是永无尽头的。然而无关的路上走去,或许一往无涯,也未必就有穷处。路的前方,无非仍然是原来的路,有不同的路,或者没有路。仍然是原来的路,便仍然可以走原来的路;有不同的路,走入以后,便仍然是走这一条路;没有路,走入无路的荒原,也便有了一条新的路。

      这路上走的人便叫做行者。这无尽的路便叫做不归。这不归的行者便叫做过客。这过客的行路便叫做人生。

      城的外面是野。城少的地方是旷野,离城远的地方便是僻野,而不与城通的地方,便是荒野。有城就有路,无路便是野。城中的路分开欲望,而通城的路承载欲望。野有不通向城的路,便通向天涯。人们总归在路上走着,为的是停下来。路的一头方向是城,一头方向是野。然而自从有了城,多数人的路便是为了在城里停下来。偶尔在野外停着的时候,便叫做休息。

      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然而自从有了城,人们多半就总是要被围着的了,无论正在进去、或者出来。出得城又不想进去的人们,有在野外自由自在地荒僻的,然而他们又将拥有、欲望和交换,于是在没有城的野处,又有了新的城。

      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大抵如此。

      如此而已。

      方鸿渐便是如此而已的。

      叔本华也好,萨特也好,尼采也好,意志与存在对方鸿渐的意义都不过如此而已。因为在中国人的心中,人这一生灵,本是装着欲望的现世皮囊,本是欲望的城市;就算仙道神佛,竟无一是逃得过的。方鸿渐既然偷偷景仰了老祖宗的哲学,就难免要对弗洛伊德引为知己了。

      方老先生是个迂的,然而一眼看出方小先生的虫虫春意来,便证明他并不蠢。不但不蠢,他还知道而且相信古书中的这些教导,包括滑肠与饱口耳眼鼻的法子。趁了时代的势、花了亲家不少的大洋送方小先生去过一趟大洋,原正遂了方老先生晓得老祖宗所说的与时俱进,不可闭门塞屋之说。老先生银须冉冉白发飘飘,自然省得方小先生的自作聪明和在城里已经闷住了,然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却是再也不错的,古之圣贤所传的修身养性之法似已无效,就不如早早把儿子推出城去上道。

      然而地上的道是走出去了,心里的道却不容易通。方鸿渐在中城外面的西野听而且闻,逐渐看出些门道,原来我们国之精粹比之这西野之华,尤有魂魄皮囊之分。俗话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方鸿渐既然已经打魂魄里吸收了国学的精华,自然其它物什轻易装不进心里去,不但装不进,反而零零碎碎披挂在皮囊,变成个不尴不尬的样子。所以方鸿渐遍历西学,却始终比不得苏文纨和赵辛楣于此的成就,便有个这样的道理的,后来回了国,仍旧有个说法,这里暂且搁下。

      方鸿渐西学之路虽然走得不通,但却拾起个老相识来,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原来这克莱登大学,正是中西学问互见、智慧殊途同归之所。方鸿渐养着老祖宗的浩然之气、揣着弗洛伊德的力比多肚肠、又穿着几件西哲西学的新鲜小褂,正要别个名剌在上头,便正好以野养野,成全一下这通城合璧之好。

      无论是红海还是黑海,都不能阻挡方鸿渐的归乡情切。然而这一归,乡仍是乡,方却未必是方了。或者说,如果上次出城寻道的方鸿渐还在寻求验证些什么的话,这次回城借道的方鸿渐便已经是深通城野之本质了,只不过又借一次水路而已。鲍小姐的鲍,是不是鲍鱼的鲍,这似乎无从考证,因为鲍鱼是臭然而美味的,古人说其臭如兰,到现在还于特殊场合作特殊用法,便是一例。鲍小姐看起来应该并不臭,黑也黑得好,至少一根头碰头的香烟便可以教方鸿渐迷醉在局部真理里。李大夫也黑得好、也胖得好,因为这让方鸿渐明白了黑白胖瘦与臭美的关系,的确如他所想。方鸿渐的国粹根底看来比表面上更加了不起、至少进境飞快,转瞬之间才去了鲍小姐,便又来了苏小姐,这正是一条船上的集市,虽小而效率高,旁人的红眼与唾沫,也都是明证。

      苏小姐既端且方,想来是一定的,不止是肩膀,也不只是眼镜,还有那轻贴依偎的舞步。然而固方似城的苏小姐在春天里却困不住复苏渐野的方先生,在学堂里躁动的鸦片和梅毒也不经意揭开了方鸿渐本无心厮缠的茧缚。月亮光光,心儿慌慌;太阳光光,人儿忙忙。就在这春暖花开的一明一暗之间,方鸿渐渐化在时而软糯、时而脆爽的芝麻酥糖里,竟忘了自己仍然是条虫子。

      苏小姐的三对六面,大约是为了驱赶情敌兼降伏情人,这也原是国女人的本色智慧其一。不防露出蠕虫本色的方鸿渐却看不透唐小姐的坚硬腑肠,只是抖了抖皮毛上的水,便堪堪地让爱人的心软止在嘴角帘边,城中积水成井,野外漫溢洪荒,便正是隔着这一丝一幕的墙。

      苏小姐肯收覆水,唐小姐其实也未必就愿意一剑断尽了烦恼丝的,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在惶惶而不可终日的方先生眼中。所谓丧家之犬,其实未必是无家可归的,只是在那犬心中,以为天下之大、竟无它小

      小生灵的容身之处。方鸿渐又一向是无根之萍,不知止归的,所以一瞬间的春光明媚,都好不似被雨打风吹去,向才明里暗里逛过几条街铺的浮城作个揖,夺路便要向它处去。

      同情这一词自从在世上有了,就尚未如在赵辛楣和方鸿渐之间这般暧昧过,而这暧昧,正在于辛楣的自以为同情和鸿渐的自以为不同情。然而果然并非同情,而更是同病。这同病之人,往往忘记了病同人不同,误把希望寄托在同一张方子上,于是就同往别城去,开始一段新的行路。

      当年的孔夫子一生清素,如今的方先生满心无窍,却不知为什么被强拉到一起,称作这世间万人拜服的孔方兄。鸿渐揣着一颗暗昧驽钝之心,与杏眼时而睁圆的柔嘉小姐和满衣袋鱼肝油气息的梅亭先生同这一段路途,野尽城现之际,终于被辛楣看出本相来。你人不错,就是没用,辛楣摇摇头,笑一笑道。

      说鸿渐没用是千真万确的,因为鸿渐总是被别人算计,无论喜欢他的还是讨厌他的,男人还是女人;他又算计不了、算计不过别人,无论对于感情、工作还是其它。然而说鸿渐人不错,这可就错了。错就错在辛楣说这话的时候,也是真心的。辛楣真心说这话,因为他自己也还没灭了这真心,他人也不错——所以他也要被别人算计。

      辛楣本是鸿渐在这世上的另一个影子,两个人难免有些貌离神合之处,否则也不能轻易同情得起来了。鸿渐不关注身外而总受困于自己,辛楣关注身外却总归也摆脱不掉那一丝若隐若现的认真,无论对苏文纨、在三闾还是后来去重庆,都是如此。

      因而辛楣虽然能干,在这后方小城的学府里暂时罩住了鸿渐,却不经意间仍与鸿渐一样掉进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圈套。只不过柔嘉小姐轻易套住了身无长物的鸿渐,而汪太太却没有套住看似孑然一身的辛楣。不知道辛楣看着汪太太的时候想的到底是不是苏文纨,或许并非如此,因为汪太太与苏小姐是别一番味道,但两人在手腕和心思上却颇有相似之处。汪太太的胆气和心计也许是赵辛楣所不能比的,比如义正言辞的高校长在她的眼光下便也要瑟缩,于是赵辛楣终于仓皇逃走了。

      其后的路反倒一切不出所料,鸿渐失了辛楣的依靠,本也无法在三闾立足,无非是走的时候,能否挣个脸面罢了。当然鸿渐照例是挣不到的,倒也亏了柔嘉帮他多少有点儿贴补。一路回程,途经香港,居然躬逢苏小姐和月亮才子曹元朗伉俪,虽然不免彼此有些得意失意,也还好在柔嘉面前勉强当作过眼云烟。何况柔嘉还就此怀了孕,一切脚程行站,倒也就此简单定作了数。

      回乡之旅,照旧愁烦,毕竟新学出来的夫妻,面对着旧式大家庭的繁琐与争斗,始终不耐,于是又回上海去寻自己的二人世界。谁知这二人世界,也不太平:鸿渐本不是应时的才子、又不是举家的能人,正在这浑浑噩噩、不知所居的邙砀;柔嘉虽则用尽手段经营到了一个婚姻,却无法经营出一个顺心能干的丈夫来。南辕北辙,本非同道,同床共枕,梦不相干。与柔嘉的僵持争斗,或许不过是找不到自己落足之处的鸿渐与这世界的一个投映罢。

      孤独地走在街上,灯影拉得长长,午夜的钟声响了,该向何处去?回到那小小的围城,还是再次出走、走入另一座围城?想着在重庆已经得意的辛楣发来的邀请,鸿渐陷入无尽的迷茫。

      城中围着形形色色的人们,鸿渐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而且很不突出的之一,所以是很典型的。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大多数人都是如此。然而有些人或多或少的明白自己的想要,是某个城,还是永不真正停歇地行路。鸿渐的悲哀,在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欲望是什么,在哪里,更不敢努力去挣来。他的行,只是逃离、并无方向;他的不归,是不知何归;他的过,是匆忙而无义;他的人生,便只余下杂乱。

      种种根由,或许皆在于鸿渐不但认不得自己、也不敢尝试去认得自己罢——哪怕这认得并不用怎样的准确。

      所以鸿渐的一生,只能如此。

      而已。

最新评论

2004-08-16 00:08

真正迂的是正是方鸿渐,而且在方鸿渐身上总能找到自己的影子。我很惊讶方鸿渐打牌竟能赢来一件大衣,这说明他还是有些好运气的,可他的运气不足以讨来唐小姐的芳心。孙柔嘉不错的,为什么不多谈谈她?她在船上听到了方赵的谈话不露声色,那她想到了什么呢?年轻的她能理解男人的想法吗?婚后柔嘉并没对鸿渐提出什么高要求,只希望有个安稳的小家庭,可这其实是最难的。女人应该把眼睛放出去。



npc

2004-08-16 08:16

顾尔谦,窦尔敦



阿宏

2004-08-19 09:23

又让我想起了那时看围成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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